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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社

  • 作者: 朱卫军
  • 来源: 美文摘抄网
  • 发表于2020-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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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社是范庄村的一间酒铺,为什么叫老社,掌柜的也不知道。
      老社黑乎乎的铺子,高高的柜台,柜台上墩着个黑魆魆的大个酒坛,酒坛旁边摞着两摞黑碗。酒铺除了卖酒,还卖些油盐酱醋,铺子里没有伙计,上下只有邹掌柜的一人打理。邹掌柜的眉毛上有颗黑痣,桑葚大小,痣上的黑毛比眉毛还浓。村里人去秤盐打油买酒,都是三毛两毛的钱递进去,掌柜掂量着给多少是多少,买的卖的很少说话。听爷爷说,邹掌柜人有异象,年轻时在上海滩跟过杜月笙,经常让女人眼泪汪汪,让男人尿湿裤裆。
      老社前的场子上有棵老柳已经半枯,据说已有三百多岁,老柳跟前有一眼水井,据说比柳树岁数还大几轮。老人们常说,乾隆帝下江南时路过范庄,曾在这柳下乘凉,并吃了那水井里拔凉了的西瓜。老社和前面的场子,是范庄春夏秋冬故事的见证。
      每年清明节,老社都关门不再卖酒。有一年清明,落了一场透雨,柳树绿得格外分明。傍晚时分,村西的马掌铺子突然来了三十几匹高头大马。马掌铺的余掌柜朋友遍布江湖,各路马帮都敬他三分。他竖刀横切马掌老茧、铁锭铉扭马掌钉子,得心应手如行云流水。手下七八个伙计,个个细腰乍背,双肩抱拢。余掌柜平日从不喝酒,但凡有大队马帮来上马掌,他就会在马掌铺前的洋槐林里摆宴大醉,三天不起。那日老社关门,余掌柜去找邹掌柜买酒,邹掌柜不卖,余掌柜说酒钱加倍,邹掌柜说祖上规矩,多少钱都不卖。余掌柜没再说话,回去叫了伙计,砸了老社的门框,抬走了酒坛子。村人想二虎必然斗狠,不料邹掌柜的只是捋了捋黑痣上的浓毛说了句:有种!余掌柜大醉三天,醒来就差人到邹家提亲。据说余家的千金嫁到周家,光祖上留下的银元就陪送了一筐头子。
      秋天农忙后,邹掌柜请人来老社前的场子上说书。说书的是个拉三弦的瞎子,书唱的是穆桂英大破门阵,穆桂英貌若天仙,英姿飒爽,杨宗保则是个窝囊废,从佘太君到烧火的丫头杨排风都宠他。夜深时,孩子和姑娘们陆续回家,有人便喊“来点有味的提神”。拉三弦的瞎子就故意卖关子,说现在政府管得严,不让唱封建。爷们们就起哄,说什么政府这时候还不睡觉!瞎子又推说嗓子早累得像棉裤腰了,邹掌柜的就舀上碗酒递给瞎子,瞎子一气喝上,三弦重又奏起撩人的胡音、脚底下的檀板跺得山响,瞎子如同叫驴一般亢奋,扯起嗓子吼道:“女人高呀,男人矬,两个奶子夹着脖,有心上边亲亲嘴呀,又怕下边拔了橛...”
      就是瞎子唱亲嘴拔橛的那天晚上,郑西林被他嫂子废了。郑西林和哥哥是孤儿,哥哥当兵牺牲在部队,郑西林和嫂子相依为命,天长日久有了私情。后来郑西林谈了对象,就要和寡嫂了断。瞎子来村里的那天下午,嫂子就到老社打了酒,说陪小叔好好喝两盅,推杯换盏眉来眼去挑逗得蛙怒不止,嫂子突然抓狂上去一镰刀末根就把那那命根子卸了,蚊帐上下顿时血光一片,郑西林如遭五雷轰顶,杀猪一样叫唤,书场子也被搅了,爷们们都吓成了无头苍蝇。瞎子说了一辈子书,从来没听到过这样血腥的故事,匆忙收了摊子,从此再没有来范庄说书。
      每到冬闲,范庄常有大兔(黄鼠狼)附上人身的怪事,神婆三老嬷嬷就会行令捉拿,眼见那大兔被仙咒驱赶,在那被附的人体上东奔西突,等赶到一个角落无处可逃,三老嬷嬷一洋针下去,就会有一股紫血伴着恶臭喷出。这时候,被附身的人就暗淡下来恢复成自己原来的模样,而院子柴垛或者磨道背后,常常能找到死去的黄鼠狼。有一年初冬,雪来得特早,点灯时候几个人围在老社的柜台喝酒,闫玉春的儿媳妇突然进来,眼神潮迷诡异,指着闫玉春直叫“孩他爹你心肠蝎毒”。邹掌柜抬头看时,见那媳妇举手投足与闫玉春死去的媳妇一模一样,便知道大兔上了身。闫玉春媳妇十年前的一个雪天清晨汲水时落井身亡,没有人怀疑过这个有严重哮喘病的苦命人遭人谋杀。大兔附身的儿媳妇在众人面前,惟妙惟肖地描述了自己当年被丈夫猛推入井的细节。一时间,村里开始传言闫玉春杀妻霸媳的恶行,闫玉春就去找三老嬷嬷来捉大兔,三老嬷嬷眯着眼端详了半天,说:孽障太重,这大兔我捉不了。年关将近,闫玉春炒制烟花火药发生爆炸,人头飞落到邻居家的烟囱上,身子炸得找不到一块整肉。
      杏花开的时节,老社里又传出了三老嬷嬷创造的奇迹,这个奇迹发生在我们朱家。我三弟四岁那年秋天突然不会说话不能走路,都说是时气不济,该找三老嬷嬷许愿还人。那时父亲在学校教书,懂科学不迷信,坚持给三弟吃药打针住医院,整整折腾了一年。眼看弟弟的病越治越厉害,面黄肌瘦已经不像个孩子,我母亲就瞒着父亲去求三老嬷嬷,老人家看三弟在院子里爬,自己就坐在桃树下打坐念咒,半袋烟功夫,突然猛睁圆眼,对着我三弟连吹三口仙气,众人眼看着我三弟嘴里吐出一条尺许的麻姑水蛭,然后扶着银杏树就站了起来。我父亲回家,看到三儿子迎出来叫爹,他口喊苍天泪流满面,买了整只猪头酬谢仙姑,三老嬷嬷坚辞不收,说你们祖上有人受了火龙惊吓,回来用水长虫磨难这孩子,这孩子天禀纯粹,志气清明,将来能进京做官。
      我三弟大学毕业后真的去了北京。我的散文集《乡城》在京出版后的一天下午,三弟给我打电话,说《乡城》让他想起了救她的三老嬷嬷,三弟还说:越来越觉得,限制是这世上唯一的拯救法则。

      【编者按】:小说以“老社”为故事背景,用生动的白描手法,刻画出形形色色、性格迥异、形象鲜明的人物。语言凝练,很有风格,富有地方特色。

      本文标题:老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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