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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途(上)

  • 作者: 许新栋
  • 来源: 美文摘抄网
  • 发表于2020-06-30
  • 被阅读
  •   (一)
      
      “噗”,一颗枣核吐得老远,二妮努了努小嘴,嗤嗤地嘲笑:你们穿得像洋女人,一点都不中看。说完靠向枣树,得意地瞅着树上青的、红的枣儿。
      艳玲、小彩的喳喳声嘎然而止,面面相觑了半天才迸发出一阵大笑,笑了会儿,艳玲直起腰抹了把泪,撇着土腔的普通话:二妮,你真成土老冒了,你看你穿得跟它似的。说着指指压水井旁边水洼里戏水的鸭子。
      二狗看了眼二妮,又瞅了瞅艳玲几人,脸红得像树上的枣子,浑身跟捂热了麦芒一样,不自在起来。
      二妮紧紧捂耳朵摇着头,两条麻花辫子在双肩上跳来跳去:你说的啥话?难听死了!
      艳玲她们在一百多里路外的县城打工。这次回家,过来看二妮。姐妹几个像枣树上的那群麻雀,叽喳着城里的新鲜事,根本没在意一旁的二妮。二妮愣愣地看着她们,怎么也插不进话,许久才冒出这么一句。艳玲又说,二妮,你太OUT了!
      望着昔日几个姐妹远去的背影和笑声,二妮心中突然一阵失落,自己像一个呆子,啥也不知道。仿佛她们这一走,自己永远落在她们后面了,也比不上她们漂亮了。
      二狗,你说说,俺俊不?二妮满脸愠气。
      二狗点点头:俊!
      你哄俺?
      哄你是驴!
      你要是看上艳玲,咋办?
      那咱一块进城,也学艳玲打扮起来,你保准比她还俊。
      二妮捶了二狗一把:说了半晌,俺不打扮就不如艳玲俊啦?你还哄俺,看俺打你不!说着扬起手。
      二狗一闪,嘿嘿一笑:这是真的,支书都说了,人靠衣裳马靠鞍。
      二妮说:不行,你去了,不得让城里的大嫚勾了魂去?
      二狗说:你以为俺真去啊,城里有啥好的,进城就学瞎了,再说俺还得看铺子呢。咱们要定亲了,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二妮说:不看铺子也不让你去。
      
      回到屋里,二妮站在镜子前转来转去,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粗布褂子、两条梳得不太整齐的麻花辫子,觉得艳玲说的在理,自己跟她比起来,真就是个灰不溜湫的丑小鸭。想着,二妮听到动静,回头看见那只最调皮的小鸭子不知什么时候钻进屋里,正歪着小脑袋奇怪地瞅二妮。二妮想起艳玲的话,冷眉一竖,一跺脚,吓得它“嘎嘎”叫着,张着翅膀扑扑愣愣地逃出屋。二妮一缩脖,又调皮地笑了。
      其实,二妮心里觉得艳玲穿得蛮好看的,就是心里不服气,那会儿得意是装出来的。她觉得自己要是穿上艳玲身上那样的衣裳,站在舞台上,再加上好听的歌声,肯定比艳玲好看一千倍一万倍。艳玲没进城前,大家就夸自己比艳玲俊,她进趟城,怎么就比自己好看了呢?二妮心想,俺得进县城,一定要离开这山沟沟,到城里,俺肯定要比艳玲有出息,俺要上舞台唱歌,挣了钱,搬城里和爹、二狗一起住,也当城里人。
      晚饭,昏暗的灯光下,二妮端着碗吸溜了口地瓜糊豆,盯着筷子上的咸菜棒,想着城里人锦衣玉食的生活,怎么也送不到嘴里去。
      爹看了她一眼:咋啦?
      爹,俺想跟艳玲进城。二妮鼓足了勇气说。
      啥?二妮爹把碗一掷,阴着脸瞪着眼:你没看看那小疯妮子变成啥样了?跟妖精似的,好娃都学瞎了。再说,你走了,你放心二狗,二狗还不放心你呢!不行!爹说话很严厉,好像没有二妮回旋的余地。
      爹,上回艳玲进城,您就不让俺去,这回不管咋样俺都得跟着走,俺不想拴在山里一辈子,只有进了城才能有出息,才能出名。二妮也反驳着,争取自己离开的理由。
      二妮爹说:咱出那名干啥?
      挣钱养您呐!
      要恁些钱干啥?有钱就学瞎了。想唱上哪不能唱?咱乡里响器班多的是,也不少挣钱。
      二妮急了:爹,那不一样。进城能挣大钱,在这山沟沟里也没啥出息,您看咱爷俩现在过得啥日子,等俺挣了钱,让您天天喝酒吃肉。二妮鬼精灵地笑笑。
      说到这里,二妮爹吧嗒吧嗒干裂的嘴唇,缓缓地说:爹是不放心你,不如呆在山里啊。
      二妮一听,知道爹的心软下来了,忽闪着大眼睛继续攻击:爹,您看艳玲进城半年多都没啥事,还不是好胳膊好腿地回来了。人家好着哩,这回家来,她给她爹带了恁些好烟好酒,您都没见过哩。说完,歪头瞅着爹。
      二妮爹吐了口烟,他的头笼罩在烟雾里:哼,你懂啥!!
      二妮不懂啥,就是一门心思地想进城,便撒起娇来:爹,您看艳玲穿得多好看,您家妮子太土了,这样咋出门子嘛!
      二妮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他知道女儿大了,自己管不了了,拴是拴不住的。说:山里人根在山里,进城做啥?进城不学瞎了嘛!
      二妮一副自信的样子:咱山里人,根上就憨,学不坏的。
      好像二妮爹说一句话,二妮有十句一百句等着回应。二妮爹心事重重地点点头,还没等他说话,二妮就欢呼起来:爹,您同意啦!二妮爹白了她一眼。
      二妮来不及跟二狗说,生怕艳玲不知什么时候就离开了这个山沟沟,顺着崎岖不平的石阶小路疯丫头样一溜烟儿跑到艳玲家。扶着门框弯着腰,紧盯着艳玲,气喘吁吁地给艳玲说:啥时进城,带上俺。
      二妮几夜都没睡好,天天朝艳玲家跑,生怕艳玲把她落下了。艳玲说:烦死了。
      二妮知道了二狗知道她要进城的消息,而且没有阻拦她。二妮反倒有些不放心了,给二狗说:二狗,你就这么放心俺进城?
      二狗嘿嘿一笑:有啥不放心的,又不是你一个人去。
      二妮呶起小嘴,嗔怪二狗:你是不是有别人了,光想让俺走啊?等俺走了,好跟别的小嫚好啊?
      二狗憨憨一笑:你瞎说,谁能看上俺。
      二妮说:你长得恁帅,村里恁多小嫚都惦记着呢。不行,反正咱俩都好上了,恁些人都知道,俺走了,你不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俺挣了钱就回来!
      二狗说:拜堂前俺不吃。
      二妮拽起二狗的胳膊摇着撒娇:没吃,俺也是你的。
      听到这话,二狗一把将二妮抱进怀里,二妮这才放下心来。
      
      走的那天,二狗心事重重地站在他家的埝畔上看着二妮提着大包小包兴奋地朝村口奔去。二狗的目光慢慢地被土路上扬起的灰尘淹没……
      二妮爹木讷地立在村口,嗫嚅着给二妮说:外面不好就回来,想家了就回来。
      二妮边点头边朝客车上塞行李。她的心思光顾着赶快飞向城里,哪看到爹爹的样子。汽车在启动的霎那间,二妮爹苍桑的脸上滑过两行蜂蜜样的老泪,呆在那里站成一棵守望家乡的老树,直到那辆载着他心爱的女儿驶向县城的客车消失在故乡两片郁郁葱葱的高粱地之间。
      
      (二)
      
      从山村到县城,客车扫着飞扬的尘土狂颠了一路。艳玲几人睡了一路,她们早已习惯了。可二妮睡不着,她也不睡。第一次走出生活了二十年的山村,外面的世界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她趴在车窗上看了一路风景。夜幕渐渐从天上拉下来,还没拉到地上,她们就到了县城。
      县城灯红酒绿,车水马龙。二妮看得眼花缭乱。拖着行李一步不离地跟在艳玲后面,生怕走丢了。
      好不容易到了艳玲的租房,这是一幢老楼的一楼西户。开门的一霎那,二妮差点让房子里扑面而来的劣质香水味呛出了眼泪,咳了半天,看着凌乱不堪的屋子,捂着嘴问:这就是你们住的地儿?艳玲白了二妮一眼说:在城里,有地儿住就不错了,今夜里你就在这里困觉。说着给小彩递了个眼色,带上门要走,二妮忙追上去问,艳玲,你们去哪里?
      艳玲有些不耐烦,说:我们去工作。
      二妮问:夜里还工啥作呀?
      你真烦人,困你的觉吧!
      艳玲熊了句二妮,头也不回地和几个姐妹出了门。二妮收拾了会儿,坐到床上闲得无聊,便趴在窗口看着这个她向往了很多年的县城,多么美丽的世界啊!这个世界曾在她梦里出现过很多次,她觉得今晚上像是在梦里,可又觉得不是梦。
      二妮兴奋得有些睡不着,她在等着艳玲回来,和她聊聊自己的感受,可是等到凌晨也不见艳玲回来,窗外的城市渐渐暗下来,空洞洞的租房里也跟着慢慢黑下来、静下来。可这静不是家里的那种安静,静得让二妮有些害怕,她慢慢地缩进被窝里……
      早上醒来时,见艳玲、小彩她们横七竖八的躺在床上,个个都跟死猪似的,二妮推了半天也推不醒。
      一连几天,艳玲并不给她找工作,她让二妮自己去找,艳玲也不让二妮知道她做什么。二妮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来睡觉,艳玲几个刚好与她相反——昼伏夜出。
      两个人照上面的时候,二妮就给艳玲说:俺想找地儿唱歌。
      艳玲冷冷地回了句:你唱的那是啥歌?在咱村里还中,进城来吓唬人啊!别糟蹋人家那地儿,再说那地儿也不合适你去,先找别的活再说。
      二妮还发现,艳玲几个的穿着比回家那几天更吓人,她都不敢看,看了脸上就发烧。艳玲轻描淡写:城里人都这样,就你那老土劲,还进城!我朝你说,穿得越少越好混,你慢慢就知道了,也会习惯的。
      二妮怯怯地看着艳玲,心想:看都看不惯,咋能会习惯呢!
      
      可是,事实证明,二妮对自己定力的判断是错误的。
      二妮找工作处处碰壁,招聘单位不是嫌二妮没文化就是嫌没形象气质,最后还是艳玲被她软磨硬泡烦了,介绍到她认识的金色大酒店的姚绍经理那里,才把工作安排下,竟是端盘子上菜的活。
      进城久了,二妮有些着急:不管咋样,先干着再说,好歹是个着落。
      二妮很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干起活来格外卖力,认真、干净又利落,很得经理的赏识。不仅酒店上上下下的大小伙计都夸赞,连常来饭店的客人也喜欢这个山里妹子。
      紧接着,二妮离开了艳玲的租房,搬进了酒店里的集体宿舍。
      
      在酒店工作的第一个月,二妮耳熏目染,各色城里女孩、时尚女郎在酒店进进出出,看着她们漂亮的时装、飘逸的秀发、性感的身材,再看看自己,就浑身不自在起来。
      发第一个月工资的那天,二妮就急忙拉着酒店的小姐妹羞涩地钻进路边美发店,把那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子拉成了直板,二妮觉得这发型跟自己穿得不搭配,便扎成松散的马尾辫,照镜子一看,顿觉脱去一层灰色的土气,还多了几分自信和妩媚。二妮灿烂一笑,很有成就感。同时她在做着下一步的打算,跟城里女孩子一样,换上漂亮的衣服。姚绍经理都给她说了,人就得靠包装——在城里混,行头很重要!
      的确如此,自从二妮换了发型,添置了几件时尚服装,既有城市女生的清秀华丽之气,也有山里女孩的淳朴可爱之感。二妮在酒店里一时间竟有了鹤立鸡群的感觉。看到酒店的伙计和客人对她品头论足,啧啧称赞,二妮心里甭提多甜蜜了。心里不觉多了几分傲气。
      
      姚绍看出了二妮的心理,看着酒店因她带来的回头客,觉得二妮能在酒店的发展中竖成一块招牌。便给她说:不要穿那么多,现在穿的还是有些土,可以再露一些,回头率绝对超高。
      二妮蛮以为自己穿得够开放了,没想还没入经理这种见多识广大人物的法眼。她红着脸,怯怯地问:能行吗?心想,不会穿成艳玲那样吧?
      姚绍说:你看看,有谁穿得你这样。再少些,听我的,绝对行。
      于是,二妮在姚绍的指导下,衣服该短的短,该缩的缩,虽说没有穿得像艳玲那样露骨性感,可露在外面的还是多了些面积。
      姚绍说的没错,审美疲劳的老顾客看到穿梭于酒店里脱俗又爽朗的二妮,像是吃腻了鸡鸭鱼肉后遇到了山间野味,推杯换盏之间也不忘与同僚酒友们调侃几句荤段子,边笑着边用淫邪饥渴的目光直勾勾地刺着二妮身上几个凸起的部位。
      二妮也渐渐地习惯了这种调侃,加之工作时间长了,没多久,便能与客人毫无拘束地打情骂俏起来。二妮从来没有这种优越感,从来没有这样受人注目过,也从来没有这样自信过,把客人陪高兴了,还能赚到些许小费。二妮算过,自己一个月的小费蛮赶上工资了。
      二妮心想:城里人的钱真好赚。
      其实,二妮没在意,酒店的生意也好了许多。
      那天,姚绍突然把她提升为领班,让二妮有些措手不及。
      第二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姚绍给二妮涨了工资,二妮半推半就地说:经理,工资涨得太快了。
      姚绍说,这是领班的工资标准,拿着!
      二妮像得到命令似的连忙把工资装进口袋,说:经理,俺来城里其实是想唱歌的。
      姚绍心下一惊,忙问:你说什么?有这么好的工作你还去唱歌?唱歌能挣几个钱啊!再说那唱歌的地方是你去的地方吗?乌七八糟的人都有,先在酒店里干着,我亏不了你的。姚绍想,一定要把这个二妮稳住。
      听到乌七八糟几个字,二妮想起了艳玲也这样劝过自己,不要去那种地方。难道艳玲在那样的地方唱歌?没听艳玲说过呀,再说艳玲也不会唱歌。二妮还是猜不透艳玲的工作。她看着姚绍,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自从发现了二妮的心思,姚绍便想法设方地栓住二妮的心,对她也是关怀备至。
      二妮俨然成了酒店里的小红人,惹得比二妮早来酒店的同事羡慕妒忌恨。有几个早就喜欢二妮的小青年每每要表露出爱慕之心时,都被二妮高傲的目光吓得咽了回去。
      很快,二妮不再和同事们一起住,而是搬进了姚绍专门给她安排的单身宿舍里。
      这天,二妮特别高兴,把自己的单身宿舍收拾得井井有条,还专门在桌头的书桌上摆了一个花瓶,灌了些水,几棵吊兰浸在瓶里,那是二妮最喜欢的花儿。
      书桌上几本书,二妮拾起一本掸掸上面的灰尘,像清风吹拂那样翻了翻,她记不清书上的内容了,只是记得有些是学习唱歌的书,有些是席慕荣的诗,不禁叹了口气。自己刚开城里时,还经常看看书,后来偶尔看看,现在一天到晚忙,基本都不看了。
      这两天,二妮又找了一趟艳玲。她是在酒店里中午忙完了才去的,她知道晚上找不到艳玲,上午她们又睡得都跟死猪似的。二妮敲艳玲租房的门,许久才听到艳玲懒洋洋地问:谁啊?声音里好像有些警惕!二妮满心欢喜地说,艳玲,是俺。
      艳玲听出是二妮的声音,开了防盗门里面的木门,呆呆望了会儿才叫道:啊呀,真是你这个丫头片子,我差点没认出来。比在家里强吧。
      二妮站在门口,笑嘻嘻地说:不让俺进去啊。
      屋里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玛丽,谁呀?
      艳玲打开防盗门,一脚迈出来说:今天不行呀。
      二妮探头边朝里瞅边调皮地问:咋啦?谈对象啦?他管你叫啥?
      艳玲一愣,啊啊地打个马虎眼说:这都让你看出来了。指着二妮又叮咛,回家可别说啊。
      二妮嘻嘻一笑,说:谈对象怕啥啊?
      艳玲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二妮聊着。二妮发现艳玲现在妖艳得很,不仅是穿得有些异样,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心里都奇怪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便问艳玲:艳玲,你变了呀?
      艳玲说:哪有啊,我倒是觉得你变了很多呀,变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二妮笑着说:嗯,进城就得要变点模样嘛!过阵子俺就回家,让俺爹也瞧瞧,怕他也认不出来了。快过节了,再给俺爹买些好酒回去。
      
      好不容易送走了二妮,关上门。躺在床上的男人问:谁呀?艳玲懒懒地说:家里一个亲戚,在县城打工的。男人嘿嘿一笑:我看就是个二逼,还谈对象呢,什么年代了!
      艳玲瞪他一眼说:不准说我妹妹。
      男人说:耽误这么长时间怎么算?
      艳玲点上一支烟,深吸了口说:有本事你再折腾一个小时。说完哈哈大笑,笑声很浪。
      二妮离开艳玲的租房门口,前面一个大妈正在门口喂鸡,大妈瞥了一眼二妮,边撒鸡食边叫:鸡…鸡…鸡……,鸡…鸡…鸡……,鸡们就都跑过来吃食了。
      
      (三)
      
      进入农历八月,看着城里的人都忙活仲秋节,二妮很想爹,也想二狗。快到八月十五了,该给爹打酒喝了。二妮在酒店给爹买了两瓶酒,这酒虽然不贵,可爹从来都没喝过。爹喝的都是村里小卖部里的散酒。
      她就去找艳玲:酒店八月十五忙,俺回不去,你家走时捎给俺爹。
      艳玲说:我也回不去,我托咱村的小凤她爹给你捎回去吧。
      二妮说:给俺爹说,二妮在外很好,让他放心,俺有空就回去。
      二妮回去,艳玲送她到门口,不远处那个大妈又喂鸡了,看到艳玲和二妮,又喊起来:鸡…鸡…鸡……,鸡…鸡…鸡……,鸡们就又都飞跑过来吃食了。
      艳玲骂了句神经病!二妮拉了拉艳玲的衣角,说:人家喂鸡,管你啥事?
      艳玲一扭身,挣脱了二妮的手,咬牙说:哪天我都给药死!
      
      没几天,小凤她爹回城捎来话,说二妮爹病了,去的时候正躺在床上,二狗在给做糊豆饭。二妮爹说二狗做的糊豆不好喝。
      二妮一听急了,骂道:这个笨二狗。想着爹躺在床上等待自己端碗地瓜糊豆喝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本来想着自己进城挣钱,能让爹爹过得好一些,没想到卧床时自己不能陪伴。一会儿功夫,嘴上急得起了一片燎泡。找姚绍要请一天假回去看看,可姚绍有自己的想去,他觉得他挣钱比二妮回家看她爹更重要,没同意,说最近太忙了。还说,要给二妮加工资呢?二妮心想,等这个月发了工资一定回家看看。
      二妮急急火火地找艳玲,让她领着一起去找小凤她爹,小凤她爹说,不碍事,我看你爹就是想你了,二妮你也别着急,安心干活。二妮这才放心下来。又闲聊了一些在城里的生活和工作情况,让小凤她爹捎话,让爹放心。这才忐忑不安的回去。
      离开了艳玲,二妮独自走在城市的马路上,车水马龙,很是热闹,可越是这样,二妮心里越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孤独和苦楚。原来离开家、离开爹爹的担心是这样的。她朝家乡的方向望去,可是她的目光却被城市的灯红酒绿所淹没。
      
      那天,二妮正忙着,传菜的小伙计喊她,说经理叫,便把二妮领到了一个房间。姚绍正忙着给主陪副陪敬酒,见二妮来了,经理招呼二妮一起敬酒。
      原来,姚绍的大哥姚满总裁邀请某局局长,其实就是想通过这样的场合加深下“感情”,给领导送些过节的礼物,疏通关系而已。结果在酒店大堂内,局长看到淳朴俊秀的二妮夸了两句,姚总给姚绍使个眼色,二妮便被叫来了。
      姚绍介绍,这是局长,这是姚总。二妮略显示羞涩又不失方大地点点头说,局长好,姚总好。
      局长见到此时的二妮,色迷迷的小眼瞅了半天,二妮被看得脸色绯红,更添了几份风韵,局长越发喜爱,问:你叫什么名字?
      二妮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官,怯怯地看了姚绍一眼,姚绍忙笑着说:她叫二妮,我嫌土,准备给她改名字的,在酒店里不能光二妮二妮地叫吧,显得我这酒店多没水准。
      局长听了,大悦,竖起大拇指撇着官腔说:二妮,这名字好,不土气,这好比在你们酒店里多了一道野味,不仅不降,还会提高你们酒店的档次,不能改,坚决不能改!你们看看,多么朴素漂亮的山妹子,看着她,我顿觉满面清风,比看你们这些浊物舒坦多了,这酒我喝了,来!说着,端起一杯三两三的白酒,一仰脖,下肚了。
      这么一说,不仅二妮,连姚绍也是受宠若惊。看着局长都喝了,姚总和姚绍哪有不喝的道理,关键是这酒还得要二妮喝下去。不然,老总会很不高兴,他不高兴,你酒店还赚什么钱?
      姚绍忙笑呵呵地给二妮斟满一杯白酒,二妮倍感关爱之情。这在酒店里是从来没有的事儿。二妮都没有想到,她以后在酒店的日子,可谓是春风得意,那些小伙计们更是对她刮目相看,不知道她是经理的还是那个姚总的抑或是那个局长的什么人,不然,一个酒店的经理怎么会给一个服务员亲自倒酒呢?
      二妮不敢喝。
      局长说,酒从量饮,能喝多少喝多少,喝多少我都高兴。
      姚总和姚绍哪敢让二妮不喝啊,不喝办不成事儿。他们不敢让这样尴尬的局面僵持下去。姚总给姚绍递了个眼色,不知姚绍在二妮的耳边嘀咕了句什么,二妮痛苦地喝下去,赢得大家一片掌声。按说,二妮第一次喝酒,不胜酒力,结果却是出人意料。当天晚上,二妮在喝酒上的表现相当出色。
      当然,局长也是“酒精沙场”的老手,酒桌上对二妮赞誉不断,肚子里却是坏水翻涌。他给姚总使了眼色,摇着狗尾巴的姚总一晚上让姚绍又是安排KTV又是安排洗脚,忙得不亦乐乎。
      可是,就在姚绍和二妮陪局长洗脚的空档,差点闹出大乱子——二妮在大庭广众之下,弄了局长一个难堪。让姚总和他下不来台。
      局长很生气。姚总愤懑地看看姚绍,姚绍忙把二妮叫到另一间屋,问明原委后,非常生气却又压低了声说:让人搂下抱下,摸一把,又缺不着什么,陪局长高兴了,我哥高兴,咱以后自然就有钱赚,给你涨工资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嘛,你看现在酒店里谁有你的工资高,谁有你红?再说,谁让咱就是干侍候人的买卖呢?你这丫头怎么不明白呢?你跟钱过不去吗?
      二妮想想也是,自己好不容易从大山里来到城市就是挣钱的,听艳玲她们说,也是整天陪客人,搂搂抱抱的,也没见她们怎么着了,看看她们穿得多好,又不缺胳膊不缺腿的,过得可比自己快活多了。回到家乡,看到你穿得好,吃得好,就羡慕得不得了。艳玲回家,乡亲们不都夸她洋气嘛,谁知道她干什么活呀!
      想通了,什么事都不是事了。借着酒劲,二妮说:姚经理,你说的是。
      姚绍给二妮竖起了大拇指:赶快给局长赔个不是去!
      二妮点点头,站起身。
      姚绍领着二妮回到房间,见到姚总,姚绍点头哈腰,姚总知道他已把二妮拿下,但仍装作不悦,一脸深沉,目光转向局长。姚绍会意,忙上前给局长赔了半天不是,最后,给二妮说:今天一定陪好局长,不能再惹局长不高兴了。
      二妮为了让局长、姚总和经理高兴,爽快地答应着。说着就坐到了局长身边。一手伏在局长的肩上,一手揽起局长的腰,嗲声嗲气地说:局长,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俺二妮给你赔不是了。局长脸上紧皱的纹线慢慢舒展开来,那只咸猪手又落在二妮白皙的大腿上,摸索着向上滑去……
      姚总和姚绍很知趣的退出了房间。关上房门,姚总给姚绍嘀咕:这个二妮不简单呐!
      姚绍靠近姚总,阴阴地一笑,三个手指头捏在一起搓搓,低声说:山里的丫头穷怕了,有这个就好使,还不用多。
      在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笑得有些诡谲。
      许久,局长很满足地走出房间,腋下夹着包,朝姚总和姚绍看看,也不说话,径直朝外走去。
      姚总朝局长点头哈腰。姚绍忙跑到房间,见二妮在那边哭哭啼啼,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姚总也跑了进来。姚绍冲他点点头,姚总从包里掏出两千块钱递给他。
      回到酒店,姚绍来到二妮的宿舍,开导她,女孩子总有这第一次,在农村,你的这第一次要是让哪个穷小子占了便宜,一分钱也捞不到啊,到时你是哑吧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现在跟着局长,他有钱有势,保准有你的幸福日子。说着,甩给二妮五百元钱。
      
      此时的二妮坐在床上,默默地流着泪水,月光洒了她一身,冰凉冰凉,她望着窗外的月亮,像被天狗咬了一口,二妮觉得月亮跟自己现在的心一样,也被什么咬了一口似的,隐隐地痛,二妮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二狗。想想二狗也不容易,死心蹋地地对自己这么好,爹爹有病,他还帮着照顾,小铺子挣钱不多,可养家糊口不成问题。想到这里,她觉得对不起二狗。
      八月十五快到了,自己本想着要回家看看爹爹的,可是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去?现在自己不再是爹爹心里那个女儿了,进城前,他还说过不放心,而今却真正应验了他的担心。爹呀!二妮对不起您呀!
      二妮很想回家,可又感觉那个家好难回,她无颜面对爱他的二狗,无颜面对为她担心的爹爹,她不想让年迈的爹爹担心,二妮只想要好好混,让爹爹看到自己在城里过得比在家里活得好十倍、好一百倍。
      
      第二天一早,姚总敲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局长伏在案上,一脸肃穆,夹着根烟,头也不抬地翻翻眼皮,瞟了他一眼,不做声。姚总笑嘻嘻地说:局长放心,没事,摆平了。
      局长这才吐了口烟,故作镇定:你那项目这两天就研究一下。
      姚总心中一阵窃喜。
      
      果然,局长很办事。没几天,局长给姚总打电话,说项目批下来了,不过还要再过几天才能拿到手。姚总很明白其意,他去了趟局长办公室,送上几盒上好的铁观音,表示了谢意,又表露出宴请的意思。局长吐口烟圈说,不要到别的地方了,你安排吧。
      姚总心领神会。给他弟弟打完电话,便奔向了商场。
      当二妮接过姚总给她的纯金项链时笑逐颜开,佯装推辞,姚总说:这可不是白给你的,今天要把局长陪好,陪好了,还有呢!
      二妮高兴地接过项链,边看边说:没问题。
      晚上,金色大酒店206房间。二妮在金钱的诱惑和酒色的催发之下,在局长的搂抱和摸索中,哥哥妹妹地叫喊着,她和局长简直就成了情哥情妹,最后局长都手舞足蹈起来。
      可是,姚总和姚绍并没有醉,他们观察着二妮的表现,二妮现在是他们手里的一张王牌,是决定他们项目成功与否的一张杀手锏。他们观察着局长的一举一动,这对于他们太重要了,如果再出现上次那种情况,局长可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个项目拿到了手都不一定保险,何况现在还是没煮熟的鸭子。
      二妮当天晚上的表现相当出色,不仅陪局长喝得昏天黑地,还在姚总的精心安排下,住进了中心宾馆豪华套房,在宽大的床上陪局长疯狂了一夜。这个时候,她完全忘记了二狗,完全忘记了家里为她担心的爹爹。
      这一夜的疯狂是局长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过的,二妮从最初的羞涩扭捏到后来的疯狂,让局长品尝到了一种少女的含蓄,一种久违的狂野,一种纯粹的叫床声。关键这是局长的第一个处女——连他的第一夫人都不是。所以当姚总表示宴请时,他最先想到的就是能有一个充足的理由再见到这个纯情的山里丫头。跟眼前的这个二妮做那事,放心踏实,不像城里的骚娘们,做一回要这要那,还恐怕惹上这病那病,事后提心吊胆,指不定什么时候遭到她们的威胁恐吓。所以,一整晚,局长倍感轻松愉悦。第二天一早,冲洗完毕,局长笑呵呵地随手甩给二妮一沓钱,说:丫头,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这是你自己的。
      二妮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钱,她的小心脏此时扑通扑通地跳着,比与局长第一次干那事时跳得还厉害。她的手颤抖着收起了钱,深情地看着局长,刚要开口,局长一摆手说,只要你以后好好陪恁叔我,亏待不了你的。二妮真诚地点点头,嗯,叔。
      二妮舒心地坐在偌大的床上,看着局长收拾衣服的情景愣了神,局长抬起头见她发呆,问:丫头,发什么呆。
      二妮甜甜地笑着,上前搂住局长说:没啥,叔,您对俺真好,俺幸福死了。
      局长说:傻丫头,幸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二妮亲了局长一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眼睛,她看到自己在局长的眼睛里,很幸福的样子。
      八月的早上有些凉意了,太阳早已升起来,像红红的高粱。二妮刚出了宾馆,轻快地走在回去的路上,微风轻拂,二妮还想着与局长的温存,而现在觉得这是她最舒爽的一个早上,她似乎能在轻柔的秋风里嗅到一丝甜蜜。
      
      下午,局长打电话给姚总,说:项目的事,啊,项目……,半天又不知说什么。
      姚总不知局长何意,顺着他说:好的好的。
      局长才又说:另外,二妮这个孩子不错,农村来的不容易,你们不要光让她陪酒了。给你兄弟说声,以后我们局的接待就定金色吧,我看金色不错!
      姚总再次心领神会。挂上电话,一拍大腿:搞定。
      姚总又给他弟弟打电话。姚绍乐得满脸开花,老板娘说:你当是好事?就怕到时候钱难要啊!
      姚绍神秘地说:只要把二妮这尊神供好了,就行!
      老板娘说:管二妮什么×事?
      姚绍嘿嘿一笑:傻老婆哎,你还没看出来嘛?还真是×事,你就瞧好吧。不过以后我要是对二妮好,你别吃醋啊,她可是咱们的财神爷。
      老板娘明白这里面的猫腻,但见自二妮来酒店后,生意的确是好了不少。白了他一眼说:我操那个闲心,你爱跟谁好跟谁好去,别少了老娘挣钱就行,我看你跟二妮就不清不白。
      姚绍一脸委屈,抓住老板娘的手:天地良心啊,我这还不全是为了酒店经营,现在有多少人是冲她来的,我不对她好,她走了,咱的生意不又回到从前了?
      老板娘甩开他的手。心想:你管何时能管了啊,在家管得了,在外能管得了吗?开酒店这么多年,老公肯定也有不少花花事,只要不影响大面,不耽误挣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哪个有钱男人没有“三宫六院”,何况这房产和家里一半的财政大权都掌握在老娘手里,真有一天两个人翻脸分道扬镳时,也能养得了自己,而且过得会很不错。
      姚绍没想到老板娘却如此大度,倒是让他有些心痒,心底一沉,琢磨着这个二妮是什么味道的?只可惜世间好白菜都他妈让猪拱了。心里不禁恨恨地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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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霓虹灯影,花花世界,引着一个不谙世事的山里妹子走进了迷途。小说语言简练,情节紧凑。

      本文标题:迷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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