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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念是一种痛苦

  • 作者: 孤舟渔翁
  • 来源: 美文摘抄网
  • 发表于202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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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是很惭愧的,只怪我记忆力不好。现在,我无法记起我亲生母亲的生卒年月,只知道她先我父亲而去,和我父亲一起埋葬在岩巴脑屋后的橘园里,母亲从此和我父亲一起天天帮我们的弟弟元堂看守橘园。也许,父亲和母亲会在桔园地里朝蒙泉湖的西北方向凝望,因为蒙泉湖的西北方向有他们过继出去的二儿子,那个二儿子便是我。

        我是父母亲七个孩子中夹在最中间的一个,上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下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母亲给我最深的记忆是她用竹篙把我扫回洛家塝去,因为洛家塝那里才是我的家。我二岁那年过继给伯父,我是父亲和伯父私下交易的牺牲品。父亲很迷信,他非常相信算命瞎子的一派胡言,瞎子说我与父亲相冲相克,母亲认为克了谁都不好,再加上伯父他们又没有生育,伯母在村里当妇女主任,家庭条件好一些,兴许今后能让我多读点书好有点出息。我哭着喊着在伯母的怀中蹬脱了裤子和鞋子来到了洛家塝,几天不吃不喝,声音也哭嘶哑了。母亲听说了心痛,就派大姐春桃去洛家榜哄了我半个月,我的小手总是指着葛粉桥方向喊要娘,可是娘不理我。其实,我和我的父母亲就隔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和满是红花草籽的田野,但那段距离却在我儿时的记忆里竟然是那么的遥远。

        长大后听父亲告诉我说,其实娘也几天没有吃饭,每天早晚都站在屋前的那株枣树下朝洛家塝方向张望,“吧嗒吧嗒”掉眼泪。四岁那年,我开始想方设法摆脱伯母的看管,趁其不备偷偷逃离洛家塝,来到杨家坪老家,来到兄弟姐妹中间。可是家里人丁众多,青菜饭、萝卜饭也不够我们吃,母亲和父亲不知饿了多少肚子。也许是因为粮食问题,也许是因为伯母怕我“野性”难训,母亲总是催促我快点回去。我常常就在床底下、纸槽里、枇杷树上躲躲藏藏,期望黑夜快点到来。一到天黑,我赶忙溜进屋子,一头钻进哥哥的热被窝中,那种温暖至今令人难以释怀。在伯母的强烈干预下,母亲开始对我采取“驱赶”措施,一到晚饭前,母亲总是催促我快点回去,我磨磨蹭蹭变着花样想着怎么蒙混过关,可是这些小伎俩都被母亲一眼看穿,母亲只好拿起院子里的一根长竹篙扫我,我左奔右闪,屁股上还是挨了一竹篙。直到我成年做了父亲之后,我才明白那段岁月父母亲是多么的不容易,母亲用竹篙扫儿子该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蒙泉水库移民那段岁月是我们家最受煎熬的日子,现在回想,那段日子父母亲不知是怎么把我们一家九口从死亡线上带过来的,没有残缺一人可谓是奇迹。一九七六年,在古龙塔山凸上父母亲按照我们村子里的习俗把大姐春桃嫁了,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已经长大的二姐去了岩巴脑专业队,和现在的二姐夫建立了自由恋爱关系,哥哥打着赤脚片在育才中学读“跑学”,为了家庭的整体利益,大妹从香、小妹阳春过早的告别了学校,扛起了生活的重担。现在从香她们出门打工,由于没有文化,给她们带来了很多的烦恼和不便,不由得常常抱怨奶奶和母亲“重男轻女”,这使得做哥哥们的心中一直无比愧疚,不止一次的叮嘱我们兄弟姐妹都要多关心帮助大妹。在古龙塔的“临时避难所”,父亲和母亲带领我们一群儿女开荒挖地,种红薯和蔬菜来填饱肚子。有一次,哥哥放学回家在金刚廊的山坡地里偷鸣凤生产队的大蔸红薯,不巧被一个基干民兵抓住了,哥哥差点被吓晕过去,幸好那基干民兵心肠软,把哥哥训斥了一顿就饶了他,不然就没有哥哥四年后的上大学。还有一次,我们一群饥饿得要命的孩子突然对生产队种在大队药场的一块落花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一个漆黑不见五指的半夜,四个孩子猫着腰跌跌撞撞摸到花生地,千真万确的做了一回小偷。

        最令我心头潮湿的要数陪我父亲去三星的一个山湾里拾稻穗。记得那是农村刚刚收割完晚稻,捆着白色头巾的父亲领着我们一群儿女佝偻着腰行进在布满稻茬的田野上。那一支一支的稻穗最后都汇集到父亲的手上,扎成把,金灿灿的,只有在这时我们才可以看到父亲的微笑。父亲那时还不到五十岁,在我们的记忆中似乎已经显得特别苍老了,他那时患有坐骨神经痛,晚上睡觉,时不时发出“哎哟哎哟”的叫声。有一段时间,父亲卧病倒床,母亲又患有严重的抑郁症,还要出工,家里没有人照看父亲。一天中午,我和哥哥回到了家里,发现父亲屁股朝天把头摁在床上大汗淋漓,嘴里不停地喘着粗气。我们吓坏了,叫娘,娘出工没回来。我们六神无主,心里默默祈求菩萨显灵保佑父亲平安。父亲突然把我们叫到他身边,有些神志不清地吩咐我们赶快去奶奶的坟头烧香磕头,并要送个亮。我们带了香纸,慌不择路来到了忘果湾奶奶坟头,拼命烧香磕头,祈求祖宗保佑父亲安康。就在我们磕完头准备送亮的时候,忽然发现我们忘记带了点亮用的棉捻子。救父亲要紧!我用牙齿使劲撕开了自己的一件棉衣,取出棉花做成捻子。送完亮回到家里,父亲的病竟然出奇的好了。这是我有生以来觉得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

        最让我揪心的是父亲死后他睡的棺材,那副棺材是哥哥积攒了几年的工资从石门西北山区一个叫所街的地方买来的。那时母亲病情严重,是为母亲准备的。为这副棺材,我和姐夫丹青还专门跑了一趟所街,最后是哥哥一个搞运输的同学鲁官生运回来的。父亲对这个棺材不甚满意,木料显得单薄不说,他最不满意的就是所街那种棺材的式样,中间部位太过凸鼓。父亲对吃皇粮儿子的孝心还是挺感动的,他从来就没有说过棺材的不好。母亲死后,父亲心疼母亲,觉得睡那么一口不满意的棺材太委屈了她,于是就为母亲另买了一副,把那副他也不喜欢的留给了自己。二000年以后,孤单的父亲越来越苍老了,他一个人偷偷跑到蒙泉集镇上找瞎子算了个命,还找了一个用鸟儿行骗的江湖人预测了他的寿命,回到家他竟然提出要请个木匠把棺材整一整了。通过木匠的努力,棺材的质量稍微提高了一些。父亲去世前曾经说起过他只能活多久多久了,我们总觉得父亲过于迷信,根本就没有当一回事。没想到父亲的几次提醒竟然是如此的精准,健硕的他去世前还拿着最原始的竹竿钓去了蒙泉水库钓鱼,据说被几个看鱼巡库的人追赶,回到家就病了,而且送到医院也无力回天。父亲的离去实在是太过匆忙,就连在日本留学的孙女、在“二炮”保家卫国的外甥都没能够来得及与他说上一句话,想想都让人潸然泪下。

        (谨以此文献给父亲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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