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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的小婧

  • 作者: 许新栋
  • 来源: 美文摘抄网
  • 发表于2020-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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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注意到小婧是她逃跑之前半个月的一天。
      那天下午,我着急忙慌地从店里往外走。小婧正坐在街对面她小姨的裁缝店门口,手搭在额前,挡着午后的阳光,远远地问我,你干嘛去?我回头瞥了一眼,正好与她的目光撞上。我心里一颤,鬼使神差地指指前面说,去厕所。说着就朝公共厕所跑去。她一手捏着针线,一手用手背捂着嘴笑,笑得花枝乱颤,在我身后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她小姨从屋里探出头来,白了她一眼,女孩子要有个女孩子样,不要随便跟人说话!她调皮地朝小姨呶起小嘴,哼!
      回来的时候,她的笑声余音还在我脑子里萦绕。我特意朝对面裁缝店门口瞅了眼,她还在那里,围一件花围裙坐在马扎上,正低头专心地做针线,两条不长的麻花辫搭在肩上,刘海随小风在额前飘,白皙的皮肤映衬着,显得很恬静。我禁不住多看她两眼,但又怕与她的目光再次相撞,便忙跑回店里。
      进了屋,我问妈妈她是谁。妈妈刚才大概听到了我和她的对话,便说,那是你刘姨的外甥女,刚从乡下来城里跟她小姨学做衣服的,那天还过来坐了会儿。噢!我答应着,她不是让我叫她刘姐吗?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注意我家店对面刘姨的裁缝店。特别是在柜台里吃饭时,总要朝对面瞅两眼,时常能看到她的影子。她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的幼稚让人感觉初中还没读完,白净的圆脸,短麻花辫、短刘海,加之那双清澈的眼睛,整个人显得很清纯,很精神,穿着虽然朴素,行为却落落大方。还时不时地听到她在裁缝店里的笑声。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坐在门口的她见到我,拿食指在小红腮帮上比划着,一脸坏笑。我想起昨天急匆匆上厕所的尴尬,便不理她,可脚还没踏进门里,就听那边响起一串笑声。在屋里干活的刘姨就数落她,这丫头搭错神经了嘛!一惊一乍的!
      有时我刚出门,远远的就听到她喊,哎!我以为有事,回头问,什么?她立即低下头,坐在那里干活,不看我,也不说话。能看得出,她憋着笑。我刚要回头,那边的笑声就爆发了,一个手背挡着嘴,笑得前仰后合,似乎两个麻花辫都在肩上跳舞。
      她小姨瞪她一眼,别整天没大没小的,得叫叔!她立刻反驳道,哥!她小姨又瞪她一眼。她越发得意。
      那时候起,我倒是有点喜欢这丫头了。
      慢慢地,我习惯了她这些奇怪而又讨人喜欢的行为,看到她的可爱,我竟然有些心动了。再见到她,表情就有些不自然了,朝她报以微微一笑。她依然那样,看着我爽朗地笑,笑得毫无遮拦,笑得我有些手足无措。
      有一天,我衣服袖子被自行车把剐坏了,我打量着“残废”的袖子,突然心里一阵惊喜,掂掇再三,忙跑到她店里。女孩一见是我,格格地笑起来,啊,是你呀!那天跟小姨去你家店里,你妈说起过你。我还看到你了,可是你不理我!
      我一边暗笑这丫头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你”,一边满脑子搜索,不过想不清是哪天的事了。我说明来意,她接过衣服指指旁边的凳子说,你先坐,一会儿就好。
      她依旧坐在一个马扎上干活,和前几次看到的一个样子,认真而熟练的穿针引线,专注的眼神,鼻尖细密的汗珠,时不时向耳后捋捋头发,呈现出齐眉的刘海,颇有些雨后初荷的清新,总让人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她干活时很安静,屋里的空气有些闷,我没话找话说,就问她叫什么。她说以前叫秋收,现在叫小婧。说着,抬起头忽闪着眼睛瞅了我一眼。我装作镇定,眉头一皱。她忙问,咋啦?是不是很土?我没说话,她又说,我就知道你们城里人嫌土,我也觉得难听死了,就起了现在的名字。我心里惊讶,才细瞅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摇摇头,小静?这可不符合你的性格,我从路对面就能听到你的声音。说着,我瞅一眼对面我家的店。
      她又笑起来,哪个静呀!一个女字旁,一个青,女子有才能的意思!我立刻明白,心想,这个丫头不一般。但仍打趣道,人道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嘁”了一声,撅起小嘴,“哼!跟我大一样,偏见!”抛下几个字,又埋头专心地补衣服。期间,我看到她揉了两次眼睛,头压得很低。
      当时并不知道她大对她的偏见是什么样子,但从后来的几次聊天中我有所了解,心里多少对她有些怜悯。
      她的确没上完初中,初三刚开学,她大死活不让她去了,老师来家劝学,都准备要领着她走了,她大板着脸堵在门口,就跟谁欠他八百块钱似的,硬着头皮给人阻拦下来,还把老师撵到门外,冲人家吼,家务农活你给干?!老师走后,小婧跟她大吵了一架,但最终她还是没能回到学校。
      小婧性格开朗,能说会道,她大嫌她大大咧咧,一点也没女孩子的矜持,骂她不知道丢人值几个钱,让她滚!小婧一阵窃喜,于是就顺理成章地“滚”到小姨身边,来到城里。结果她大又下“十二道金牌”让她抓紧回去。她跟我说这事时,撅着小嘴,有些幸灾乐祸,说滚就滚,说回就回,哪有那么容易!哼!
      她大让她回家,无非就是想让小婧守在身边放心,耕种几分薄地。可小婧偏不回去,她觉得不值得,她不想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她说她要学手艺,读职高,自学大专,还有……她瞅了我一眼就停了下来。
      知道了这些情况之后,我心里竟然有了一种要保护她的冲动。思忖良久,于是找一个合适的机会,给刘姨说,小婧有理想,多好啊,家里应该支持呀,都什么年代了?!刘姨说,理想能当饭吃呀?我无奈地笑笑,还有,这丫头热情是好事,但不能对谁都这样。刘姨脸上划过一丝狡黠的笑容,也没见她对谁这样过!就你!
      我脸上一热,心里咯噔一下,五味杂陈。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不知为什么,我准备不再搭理她,进进出出也总想法躲着她。从那以后,她的笑声好像突然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她不笑了,也不跟我主动打招呼了。偶尔瞥一眼,看到她在店里干活,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欢快,眉宇之间明显挤满了忧伤。
      目光离开了她,我心里就隐隐作痛,总感觉有些对不住这丫头。
      那天我下班回去,远远地看她站在缝纫店门口,无所事事的样子。我加快脚步往店里钻,结果还是被她看到。哎,你过来下!她向我招手。我抬起头,看到她脸上挂着沉沉的忧愁。我想起了刘姨的话,没敢理她,慌不迭地拱进屋里。
      进了屋坐定,回味良久。被我拒绝的尴尬是小,难道她有重要事?思来想去,要不再去问问她?我悄悄透过模糊的玻璃窗朝那边瞅瞅,她仍然站在那里,时不时焦急地往这看一眼,我忙躲到窗帘背后。
      我在屋里犹豫很久,但最终还是没鼓起走出屋子的勇气。望着她孤零零的身影,我心里泛起了一丝难言的内疚。
      后来的几天里,竟然不见她了!我有些着急,可又无可奈何,正绞尽脑汁地琢磨如何向刘姨打听,却得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那天晚上我到回店里,一进屋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刘姨正与我妈面对面坐着说悄悄话,表情很凝重。我扫一圈没见小婧,心里咯噔一下子空了半截,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哎,刘姨,这两天怎么没见小婧?刘姨叹了口气,跑了!我惊愕,呆呆盯着刘姨。刘姨又说,那几天她大来好几回,叫她回去种地、看家望门,这个丫头的脾气哪会顺从!有一天夜里跟她大干了一仗,气得姐夫捆绳子又来一趟,咬牙切齿地要绑她回去。我脑子“嗡”的一声,如五雷轰顶,她还是个孩子啊!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孩子!我戳在那里,脑海里演了一遍从认识小婧到有意疏远她的过程,从那天她向我求助到今天的结果,我后悔得捶胸顿足……
      刘姨继续说,她说她不想在乡下呆一辈子,想在城里赚点钱上学,实现她的梦想,实现人生价值,她给我说过她得跑,这不,前天晚上姐夫没看住,眨眼功夫,就不见影了。
      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处寻觅的失落,还有无以复加的心疼和不舍,我知道,但凡有一条能走的路,她不会选择逃亡。
      刘姨说,那天她偷偷哭了好一阵子,光哭不说话,这可不像她,她心里肯定有事,但是咱啥也不敢问呀!
      突然,一股无法言说的痛从胸口一个劲儿往上顶,我尽力控制,默默地走出屋子,仰望着黑黝黝的夜空,那颗悄然划过的流星是不是孤独无助的你?我眼前又浮现出她灿烂而自信的笑容,我想伸手去抓,可那笑容仿佛离我又很遥远。许久,我紧紧攥着那只袖子,摩挲着细密整齐的针脚,心里默默念道,小婧,对不起,对不起……

      【编者按】:失学的小婧并不甘心旧思想的束缚,像一只孤寂的小鸟挣破笼子寻找自由的空间。个性鲜明的人物性格让人如释重负,却又担心不已,人性的善良在作者的笔下细腻清晰地展现出来。

      本文标题:逃跑的小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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